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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霍華是誰?

── 《力阻狂輪──潘霍華生命史》精要解讀

鄧紹光 (作者現任教於香港浸信會神學院 )

  今天,耶穌基督究竟是誰?

  要想認識潘霍華一生的遭遇,溫德( Renate Wind )的《力阻狂輪──潘霍華生命史》是不可錯過的。 1 溫德在《力阻狂輪》一書中,不單勾畫出潘霍華的生平事蹟,更重要的是她同時交代相關的時代背景,以及潘霍華的身分掙扎 —— 在一個變動的世界裡,他究竟是誰?

  這本書為我們呈現一個充滿生命張力的潘霍華。溫德開宗明義地指出,伴隨潘霍華一生的矛盾,乃是自我確定與自我懷疑之間的擺盪(頁 12 )。原因何在?溫德的閱讀是:「他的內在衝突如此強烈,乃是因為他的人生面對重大價值觀的轉換 —— 傳統的價值觀在他的時代受到挑戰,不知是否還能鞏固。」(頁 12 )無可否認,潘霍華所處的世界的確不再是往昔的世界。當世界不再一樣,基督教的信仰意義何在呢?難怪我們在他的著作中不斷看見他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提問:「今天,對於我們來說,耶穌基督究竟是誰?祂要我們怎樣?」

要成為不一樣的人

  在溫德筆下,潘霍華短短的三十九年生命,他的出生、成長、死亡,他與家庭、教會的關係,他內在心裡的狀態及外在種種的言行,都被鑲嵌到當時整個德國的時代變遷之中。潘霍華所屬的市民 / 中產階級、知識菁英的家庭,讓他「從一開始就發展出有別於他人的自我意識。當一個人屬於能參與世界大事的菁英時,也就意味著他對這個家族傳統有責任。他必須是最優秀的,也必須證明他和其他人不一樣」(頁 22 )。若干年後,潘霍華在獄中寫下:

         當一個人完全放棄自己要做點什麼的時候──比如成為聖者、悔改的罪人或教會人──然後他才會將自己完全投入上帝的臂膀中,他將不再以自己的痛苦為重,而是以神在世界上的痛苦為重;然後他會與基督一起在客西馬尼園儆醒,我想,這就是信仰。 (頁 200)

  這也是潘霍華個人的釋放,從「必須成為特別的人」的壓力中釋放(頁 200 )。這即是說,潘霍華一生都活在一種壓力底下,要成為某種特別的人,而最後,他終於能夠接受自己完全平凡的一面(頁 200 )。這種生命會有怎麼樣的能耐?溫德在講述潘霍華生命最後的兩個月時,引述了他那時寫給母親的詩,其中最後一句這樣說:「上主黑夜早晨都與我們同在,也必隨我們度過每個新的一天。」(頁 207 )溫德如此註釋整首詩要傳達的心情:「這種必須同時在生存與死亡中做好心理準備的嚴峻考驗,大概只有一種人可以經受得起,這種人因為已經真正學會活著,所以可以死去,而且這種人因為已經接受自己的死亡,所以可以活著。」(頁 208 )

  雖然,潘霍華在戰爭開始時就說過以下的話,但直到最後的日子,他才能完全釋然。

  只有當我們透過自己內在的死,為外在的死做好準備時,我們才可以迎見那從外而來的死;然後我們的死便只是為了通往神完全之愛的通道。(頁 208)

在自我與他者之間的游離與孤獨

  潘霍華從小就陷入身分的確認與死亡的思考當中,兩者早就糅合一起。潘霍華的摯友,《潘霍華傳》作者貝特格告訴我們:「從十五歲起,他就常常想像自己臨終時躺在床上的樣子,被所有愛他的人圍繞著,向他們說最後告別的話。他常常悄悄地想著,在那一刻他要說什麼。」(頁 16 )很明顯,潘霍華在這樣的一個知識菁英家庭中,他需要不斷尋求家人的肯定,即使成年之後「他還是辛苦地渴望父親的接納」(頁 15 )。並不是潘霍華沒有自己的主見,只是他同時渴求別人的確認和接納。

  這中間存在的是一種自我與他者的張力,這種張力使他恆常游離而處在孤獨之中。譬如說,他就讀神學的決定和經歷。溫德說:「在他自己出身的世界裡,他事事站在邊緣。」(頁 44 )貝特格也說:「因為他孤獨,所以變成神學家;然而也因為他是神學家,所以他孤獨。」(頁 44 ) 潘霍華給柏林大學學生的感覺是「既近又遠,既驕傲疏離又坦率開放」(頁 82 )。

  潘霍華一生來回於兩個世界之間,他在當中尋找他的身分,也在當中建立他的神學。一個是追求安穩享受世界的市民階級,另一個卻是要終止這種世界的神學家生命(頁 53 )。這當中的矛盾要到很久之後,潘霍華才能用來豐富自己的神學(頁 53 ),這是一段漫長的歷程。

跨出市民階級的思想和安全感

  當三十年代的德國逐漸為希特勒全面操控,潘霍華也同時逐漸擺脫市民階級的世界觀。潘霍華在希特勒執政前兩天寫好一篇廣播演講稿〈年輕一代的領袖與個人〉,重新解釋權威的意義,並且對權威加以限制:「領導者必須知道有責任對自己的權威劃定清楚的界限。如果他沒有一再給予跟隨者有關他任務的界限及責任,又如果他被跟隨者迷惑,並想成為他們的偶像 …… 這個領導者的形像就會沉淪,成為魅惑者。」(頁 88-89 )潘霍華在自我劃界:作為中產階級,遵守父親、老師、法官和國家秩序是一種美德,可是這個時候的潘霍華,卻開始為這種服從權威的舉動,劃下界限。

  從英國回來,潘霍華到芬根瓦( Finkenwalde )主持認信教會的神學院,在他的帶領下,芬根瓦的神學生要與國家教會的特權劃清界線:「人們不能再像從前,在資產階級的生活中當基督徒;今日我們承認基督是主,因此否認世界上其他神明。」(頁 140 )潘霍華的《追隨基督》要講的正是「如何順服耶穌的誡命」,就是「透過不妥協地努力依登山寶訓來生活」(頁 142 )。在神學院的生活中,潘霍華「終於跨出市民階級的財產思想,離棄對安全感的需求」,他將自己所擁有及覺得重要的東西,全數捐獻出來。「他不要求其他特權 —— 除了一間自己的房間,以及不分心的權利。」(頁 128 )

基督在哪堙A潘霍華也在哪

  追隨基督才是潘霍華生活的信念。溫德在解析潘霍華於紐約協和神學院中的掙扎與爭戰,指出真正使潘霍華痛苦的,「不是那種祖國情懷的鄉愁。他感覺自己不屬於他所在的地方 …… 自從他將生命的意義定義為『基督的追隨者』之後,基督說的話對他而言,就不再是無關緊要了」(頁 163-164 )。潘霍華寫信給貝特格:「我們只要去找祂在的地方。當我們不在祂的地方時,我們就可能什麼也不是 …… 或者我已經從祂在的地方偏離出來了?哪裡是祂為我而在的地方?」(頁 164 )

  終於,他決定回德國;他一上船,「心中那些對未來的困惑便停息」(頁 165 )。然而,潘霍華回國不久後,在反間諜機關從事信使的工作,卻將德國反對運動秘密的計畫和目標傳給西方各國知道(頁 171 )。他重新理解到何謂「耶穌的追隨者」,這跟他以前想過的「神聖生活」一點也不像。潘霍華如此寫下:

  因為對耶穌而言,重要的只是對真實人類的愛,……祂從自己的無罪中走出,而進入人類的罪中,將其罪攬在自己身上……想要脫離罪責的人,是在脫離擔負罪愆者的耶穌基督拯救的奧秘,他將無分於神的稱義。他重視個人的無辜甚於該為人類負的責任,而看不到他正因此犯下無法拯救的罪。(頁 172-173)

  溫德以潘霍華的話總結道:「現在的決定點在於:哪一個罪比較大?姑息希特勒專制或是消滅它?凡沒有準備要謀殺希特勒的人,不管他願意與否,都將與大屠殺的罪有分。」(頁 173 )

在死亡中開始其生命

  潘霍華被捕後,經過一連串的等待,內心逐漸失去可以倚靠的力量,曾一度「幾乎毫無抗拒地轉回市民階級的秩序裡」(頁 192 )。在獄中,潘霍華讀到福音書那種好消息乃是解放自己,重新體會「菁英」及「平民」都可以相交團契,他再度問道:耶穌的門徒到底是什麼意思?他的答案是:「並非那種敬虔的行為造就了基督徒,而是在世界的生活中參與了上帝的苦 …… 耶穌要號召的並不是一個新的宗教,而是生命。」(頁 197 )這個時候,潘霍華的生命只以上帝在世界上的痛苦為重,與基督一起在客西馬尼園儆醒、禱告,走向十字架。潘霍華從容就義,他最後說:「這是結束,對我而言卻是生命的開始。」(頁 212 )

  溫德在《力阻狂輪》一書中,以約兩百頁的篇幅,精要地描述了潘霍華怎樣掙扎開始其生命,最終,卻在死亡中得以真正地開始其生命。

附註

. 此書德文本( Dem Rad in Die Speichen Fallen : Die Lebensgeschichte des Dietrich Bonhoeffer )於 1990 年出版。英文版: Dietrich Bonhoeffer: A Spoke in the Wheel , trans. John Bowden ( London: SCM, 1991 )。中文版:《力阻狂輪:潘霍華生命史》,陳惠雅譯 (台北:雅歌, 2004 )。以後引中文本均只標頁數。

(摘自《曠野雜誌》 第36 期 2005年8月)  
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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